行业周期调整的寒意正从消费终端向上游原酒环节迅猛传导。曾经被视作“液体黄金”的优质基酒,如今在拍卖市场上频遭流拍,价格底线不断被击穿。对于众多将核心资产押注于原酒的中小酒厂而言,一场关乎生存的模式大考已至。
原酒市场的萧条在司法拍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近期,河南驿酒集团约77吨贮存超11年的原酒,起拍价已滑落至约50元/斤,却仍无人问津。这绝非孤例,市场整体承接力已极度萎缩。
更极端的案例触目惊心:安徽武子古酒4吨浓香原酒以每斤约3.7元成交,价格与超市可乐相仿;四川泸州泸禾酒业5549吨原酒历经13次流拍后,单价仅剩1.25元,较评估值缩水近九成。曾经炙手可热的酱香型原酒同样风光不再——贵州钓台御品国宾酒厂约91吨基酒以每斤约20元成交,而茅台镇一批含505吨十年陈酱酒的1375吨散酒则遭遇全面流拍。回溯五年前,酱酒基酒年涨幅普遍在20%—30%,年份酒价格曾冲高至每斤200元以上,如今价格已不及峰值一成,市场价值重构之惨烈可见一斑。
此轮原酒危机的根源,在于供需格局的根本性逆转。
从需求端审视,行业资深观察人士肖竹青指出,十年前原酒产业的繁荣是多重增量需求共同托底的结果:头部名酒推进全国化扩张,自有产能难以匹配渠道铺货速度,需大量外购基酒填补缺口;政商定制、集团贴牌需求集中爆发,催生大量代工订单;酱酒热与各类香型风口又催生众多新品牌,这些初创企业无酿造能力,完全依赖外购原酒贴牌销售。 然而,随着2012年行业调整及此后名优酒企持续扩产,上述需求支柱逐一瓦解。以茅台为例,其产能从万吨级持续跃升,头部企业基本实现原酒自给,对外采购急剧收缩。
供给端同样压力沉重。行业产能出清远未结束,以仁怀产区为镜,规上白酒产量持续下滑,酒企总数计划压减至800家以内,收缩仍在深化。肖竹青进一步分析认为,大量破产清算的原酒缺乏标准化溯源、年份证明及酒体检测报告,储存环境与酒质稳定性均无法保障。 对于品牌酒企而言,此类资产采购风险极高,专业采购群体完全处于观望状态,仅有个别散户或小作坊敢于低价“捡漏”,这直接导致多数标的多次流拍后以断崖式降价成交。
面对“产能护城河”彻底失效的现实,中小酒厂的转型迫在眉睫。对此,肖竹青提出了兼具务实性与战略性的系统建议,同时行业中也涌现出多样的自救实践。
首先,肖竹青明确指出,原酒厂完全可以走品牌化道路,但必须避开“全国化”这一常见误区。 他认为,品牌化的起点应当牢牢扎根于本土县域或地级市,致力于打造“区域小而美”品牌。同时,他特别强调 “两条腿走路”的平衡智慧:酒厂不应完全放弃基酒代工这一传统优势业务,而应以原酒产能为底盘,将品牌化作为增量,让两条业务线形成互补,共同对冲单一市场的周期风险。这一策略既保持了现金流的稳定性,又为长远发展预留了空间。
其次,程万松则从产业形态角度,概括了原酒生产企业的三种转型方向: 转向品牌化成品酒生产;转型为酒庄,融合文旅体验;或专注高附加值调味酒生产,满足品牌酒企稳定风味的需求。
在行业实践中,上述思路已开始落地。 今年以来,众多原酒企业开始直面消费者。在春糖等展会上,来自茅台镇、邛崃、汾阳等产区的中小酒厂密集涌现,纷纷推出自有品牌产品,如合义坊推出千载川酒,碧坛春拓展经典及果酒产品线,同时开放原酒供应、贴牌代工、品牌代理等多元合作。文水产区更有九家酒企组团亮相,从低度清香研发到场景定制酒乃至跨界精酿,各展所长。
同时,线上渠道成为新战场。 在抖音等平台,以贵州、四川中小酒厂为主体的原酒直播间大量出现,内容涵盖工艺科普(如固态法、液态法区别)、原酒与调味酒辨析、饮用指导等,通过知识传播建立消费者认知,缩短了与终端的距离。
最后,市场也以极端分化的方式给出了警示与希望。 就在一片跌声中,贵州高酱酒业350吨基酒经41轮竞价以每斤约30元成交,成为上半年罕见的竞价案例。该酒企曾提出“六重生态酱香”概念并获国际奖项,证明在品质与品牌背书双重支撑下,优质产能依然具备抗跌性与市场认可度。
原酒市场的深度调整,本质上是白酒行业由规模扩张转向品牌与品质竞争进程中的必然阵痛。肖竹青的判断切中要害——旧有模式已无以为继,未来的生存空间属于那些既能守住品质与产能底盘,又能务实构建品牌价值,并善于在多元化合作中寻找增量的突围者。行业的自我修复与出清,正倒逼一场深刻的供给侧改革,而中小酒厂能否在区域深耕与模式创新中觅得生机,将决定其在行业新格局中的最终座次。